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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第三天，早上八点，宋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宋明轩把江婉花叫进书房的时候，眼里布满了血丝。他一夜没睡，陈嘉木的聊天记录、论坛上的帖子、组委会的通知邮件，三块屏幕在他书房里亮到天亮。
江婉花走进来，站在他对面。帽子没摘，口罩没摘，墨镜也没摘。跟三天前她刚踏进宋家大门时一模一样。
“坐。”宋明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江婉花坐下了，双手放在膝上，背脊挺直。
宋明轩没有绕弯子。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，屏幕上亮着陈嘉木的聊天记录截图，还有那个技术论坛的帖子。他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，时间线、代码风格、数字签名，每说一条，就像往桌上钉一颗钉子。
“陈嘉木，宋瑶瑶的初中同学。他说三年前见过那段代码，当时宋瑶瑶说是家教写的。但那个家教从来没有出现过。”宋明轩盯着她，“而那段代码的作者，ID叫‘霜语’。三年前注销了账号，所有数据加密转移，IP跳了七个国家。查不到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问你，你认不认识‘霜语’。”
江婉花坐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部。她的脸被墨镜和口罩遮住大半，看不出表情。但她的肩膀很平，呼吸很稳，整个人像一潭深水，石头丢进去也激不起浪花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。
宋明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他预料过这个答案，但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发闷。
“江婉花，”他叫她的名字，没有叫妹妹，“你在乡下的时候，有没有碰过电脑？有没有写过代码？有没有——”
“哥。”她打断了他，声音很轻，语调很平。
宋明轩停住了。这是她回来三天，第一次叫他“哥”。那声称呼从她嘴里出来，清清淡淡，像随手捡起一个落了灰的旧物件。
“你查了一天，”江婉花看着他，墨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如水，“你想证明瑶瑶没偷，你想证明有人在害她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？”
宋明轩没有说话。
“万一那些代码，本来就是我写的呢？”
书房里安静了整整几秒。
宋明轩看着她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闪过，但他不敢往深了想，因为一旦承认这个可能，就意味着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，有一半是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他问。
江婉花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垂下了眼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你问了，我回答了。我认不认识霜语，我不认识。你在查的事情，我帮不了你。”
她站起来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边时，她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偏了偏头：“哥，你让我坐在这里，问了我这么多问题。但你从头到尾，没有问我一句，昨天晚上晚宴上，我的脸被摘了口罩露出来，全场都在看我，后来代码崩了，所有人都怀疑我。你有没有想过问问我，那天晚上我是什么感受？”
宋明轩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你没有。”江婉花说。
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，沈清韵正站在离书房门口两步远的地方。她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，不知道站了多久，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。看到江婉花出来，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江婉花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叫妈，侧身从她旁边走过。
沈清韵端着茶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过身，跟着江婉花一路走到了拐角那间小屋的门口。江婉花推开门，走进去，正准备关门，看到沈清韵站在门外。
“有事吗。”江婉花问。
沈清韵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，落在房间里。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这间屋子。又小又暗，窗户朝北，一张单人床，一张旧书桌，一把椅子，墙角的壁纸翘着边。书桌上放着一台又旧又厚的黑色笔记本电脑，旁边摊着一本书，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“你……在乡下的时候，”沈清韵开口，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，“学过电脑？”
江婉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台电脑，又收回视线。
“学过一点。”她说。
沈清韵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。她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挤出一句：“家里现在乱成这样，如果你知道什么，就说出来吧。你爸和你哥都急疯了。”
江婉花看着她。十八岁的女孩，看着自己的母亲，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期待。
“跟我没关系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关上了门。
沈清韵站在门外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，站了很久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，照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，显出了一些平时不常见的疲惫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，转身走了。
但她走出两步，又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江婉花回来的第一天，身上穿的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里，露出一截东西。她当时以为是手机，没有在意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截黑色的边角，扁平的弧度，分明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。
一个乡下回来的女孩，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。在宋家住了三天，那台电脑从来没有拿到过楼下。从来没有连过家里的网络。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打开过。
沈清韵站在原地，茶已经彻底凉了。
她没有回去敲门。但她心里那颗种子，已经埋下去了。
而此刻，房间里，江婉花坐在书桌前，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起，一行新消息跳入眼帘：
【系统通知】论坛帖子热度持续攀升。星辰杯组委会已正式启动调查程序。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出结果。
她看着这行字，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【指令】保持静默。等待。
然后她合上电脑，翻开桌上那本书，继续往下看。
窗外，天色渐暗。楼下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，宋国栋接起来，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：“喂。”
宋瑶瑶的房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，宋明轩的书房门紧闭着，沈清韵在厨房里站着，茶水早就凉了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这座宅子里，每个人都在为这件事焦头烂额。
没有人再再去管拐角那间屋子里的人。
但她一直都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