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叔在宋家做了二十多年管家,见过太多事。
他见过宋国栋发家时意气风发的样子,见过沈清韵嫁进来时那场铺张的婚礼,见过宋明轩出生时全家的欢喜,也见过宋瑶瑶被抱回来那天,沈清韵抱着襁褓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得体却有些僵硬的笑。二十多年里,宋家从一栋小楼换成这栋老宅,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,再变成五个人。周叔看着这一切,从不评价,从不议论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事。
但这几天,他觉得这栋房子不太对劲。
说不清哪里不对。灯还是那些灯,人还是那些人,但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闷的、沉沉的、让人喘不上气的压抑。宋国栋的书房门越关越久,沈清韵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宋明轩的眉头一天比一天拧得紧,宋瑶瑶的房门已经两天没开过了。
只有拐角那间小屋,安静如常。
周叔每天照常去送饭。早晚两次,敲三下门,把托盘放在门口,过半小时再来收。托盘里的碗筷每次都动过,但吃得不多。他有一次送饭时门没关严,他看见江婉花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书,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。她的背很直,头微微低着,帽子摘了放在桌角,露出乌黑的头发,用一根素色的皮筋扎着。
周叔没有多看,轻轻带上门走了。但那个画面留在他脑子里,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,波纹一圈圈荡开。
第四天下午,沈清韵让他去二楼收换季的窗帘。周叔拿着收纳袋上了楼,先把走廊两头的窗户帘子拆下来,最后去了拐角那间小屋。
门虚掩着。他敲了两下,没人应。
他知道江婉花这个点通常不在房间,应该在楼下院子里。宋家的后院有一棵老樟树,树下有石凳,他前几天看见她坐在那里看书。于是他推门进去,准备收了窗帘就走。
窗帘收下来叠好,他正要出门,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。
桌上放着一本书。很旧的书,封面磨得发白,书脊上有两道透明胶粘过的痕迹,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书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一叠草稿纸,纸上写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周叔看不太懂,像是某种符号,夹杂着英文单词和数字。
他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。但书封面上印着四个字——《算法导论》。周叔虽然不懂技术,但他知道“算法”是什么意思。宋家是搞企业的,宋国栋和宋明轩平时谈业务也会提到这个词。这四个字,不该出现在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十八岁女孩的桌上。
他多看了一眼那叠草稿纸。纸上的字迹很工整,一行一行排列整齐,每个符号之间间距均匀,像是写了很久、改了很多遍。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写满了中文批注,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
周叔没有碰任何东西。他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,手里抱着那卷窗帘,站在走廊里。
他想起江婉花回来那天。她站在铁门外,提着一只旧帆布包,穿着灰色外套,帽子、墨镜、口罩遮得严严实实。他替她推开门,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,然后问了一句:“周叔,我住哪间?”
他把她领到拐角那间小屋。她进去看了一圈,什么都没说,把包放下了。后来他去送饭,她每次都安安静静地开门接过去,从不多问一句,从不抱怨什么。他有时候想跟她说两句,问问她在乡下过得怎么样,问问她吃不吃得惯,但每次看到她那双安静的眼睛,那些话就都咽回去了。
他觉得她好像什么都不需要。
但这本《算法导论》告诉他,她需要的东西,也许比这栋房子里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多得多。
周叔抱着窗帘下了楼。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转头看了看宋国栋书房紧闭的门,又看了看客厅里对着手机发呆的沈清韵,最后看了看楼上宋瑶瑶的房门。
他谁都没找,径直去了宋国栋的书房。
宋国栋正在打电话,脸色很差,语速很快。看到周叔进来,他捂着话筒问了一句:“什么事?”
周叔关上门,站在那里,声音很轻:“老爷,刚才我去二楼收窗帘,路过小姐的房间。门没关,我看到她桌上放着一本书。”
宋国栋皱起眉:“什么书?”
“《算法导论》。”周叔说,“很旧的书,翻得都快散架了。旁边还有一叠草稿纸,写满了东西,我没细看,但看着像是……像是她在学什么东西。”
宋国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“回头再说”,挂了。
“她一个乡下姑娘,学这个做什么?”他问。
周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说:“小姐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,天不亮就关灯。我每天去送早饭,她的门都是关着的,但灯已经亮了很久了。她在这住了这些天,从来不问家里的事,不问公司的事,也不跟任何人说话。但她很用功。老爷,一个被扔在乡下十八年的姑娘,回来之后不吵不闹,每天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学习。您说,她在图什么?”
宋国栋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江婉花回来那天,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只抬了一次眼,又低下了头。他想起晚宴上,她穿着瑶瑶的旧裙子站在角落里,从头到尾他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。他想起这几天家里乱成这样,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她一句“你怎么样”。
周叔说得对。她不吵不闹,不争不抢,不抱怨不诉苦。但一个人越是这样,就越说明她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。宋国栋做了几十年生意,看人一向准。他知道一个道理——会叫的狗不咬人,真正有东西的人,从来不把东西挂在嘴上。
“周叔,”他终于开口,“二楼朝阳那间房,收拾出来。”
周叔看着他,没有立刻应声。
“老爷,”他说,“小姐未必肯搬。”
宋国栋愣了一下。他当了二十多年家主,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不肯搬进朝阳的大房间。在这个家里,他的话就是规矩,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。但周叔说“她未必肯搬”,语气很笃定,像是早就看透了什么。
“你先收拾。”宋国栋说,“问了她再说。”
周叔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宋国栋叫住他,“你去看看她缺什么。衣服、日用品,该添的添。”
周叔应了一声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他走过客厅的时候,沈清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手机。周叔经过厨房,让张嫂炖一碗汤,晚上给小姐送上去。然后他去了储物间,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开衫。那是去年宋明轩买多了放在家里的,全新的,没穿过,吊牌都还在。他把吊牌剪了,叠好,拿着上了二楼。
拐角那间小屋的门关着。周叔敲了敲门,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把开衫放在门口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,写了一行字:“天凉了,加件衣服。”
他把纸条压在开衫上面,转身走了。
半个小时后,江婉花从院子里回来了。她推开门,看到门口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开衫,和上面那张纸条。她站了一会儿,弯腰捡起来。开衫是全新的,摸上去很软。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,周叔的字很工整,像是认真写过的。
她没有穿那件开衫。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,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《算法导论》,继续往下看。
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落下去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新的批注。
天快黑的时候,周叔来了一趟,站在门外,敲了敲门。江婉花抬起头,说了一声“请进”。周叔推门进来,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门口,把宋国栋的意思转达了——二楼朝阳那间房收拾好了,问她要不要搬过去。
江婉花翻了一页书,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不用了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住这挺好。”
周叔没有多劝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下楼的时候他在想,果然跟他猜的一样。他不觉得意外,从江婉花回来的第一天起,她就没对这个家提过任何要求。她住拐角那间小屋,穿旧衣服,吃简单的饭菜,从来不说不满意。她不争,是因为她不在乎。一个人如果连争都懒得争,说明她已经把有些东西看透了。
周叔走后,江婉花坐在书桌前,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床头那件深灰色开衫上。她看了几秒,站起来,把那件开衫拿起来,套在了身上。大小刚好,很软,很暖。
她坐回书桌前,继续翻开那本书。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楼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宋国栋在书房里翻着文件,宋明轩盯着手机屏幕,宋瑶瑶的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,沈清韵在客厅里坐着发呆。这栋房子里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,没有一个人往二楼拐角的方向多看一眼。
只有周叔在厨房里嘱咐张嫂多炖一碗汤。张嫂问他:“周叔,那汤给谁送?”
周叔说:“给小姐。以后每天炖一碗,别忘了。”
张嫂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周叔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灶台上慢慢热起来的汤,忽然想起江婉花穿那件深灰色开衫的样子。他刚才下楼前,从门缝里瞥了一眼,看到那件衣服在她身上了。她没说话,但他知道她收下了。
那就好。至少这件衣服没送错人。